“咔嚓。”

数万丈之上的归墟外围,一块长满绿锈的珊瑚礁被重重踩碎,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狂暴的海流卷着剧毒的死气,将这片暗礁废墟冲刷得污浊不堪。

浑浊的深黑水洼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尸体身上穿着天道巡查局暗哨的制服,喉管处无一例外都被切开了一个极其平滑的口子。伤口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冰霜,连血都没来得及往外喷,就被极寒的剑气彻底冻死了生机。

苏清颜站在及膝深的水洼中央。

那件原本一尘不染的剑宗白衣,此刻被高维毒液腐蚀得千疮百孔,布满了焦黑的烧痕。她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握着断剑的右手手背上,几道代表着剑骨透支的血线,正往外渗着微弱的光。

在她前方十丈外的半空中,一尊散发着纯净香火金光的虚影,悬浮在浑浊的水面上。那是夜无道跨界投射的一缕神念。

“苏清颜,你这具无瑕剑骨,已经撑到了极限。”

夜无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里透着伪神的悲悯与施舍,“再往前,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只要你现在点头归顺,天庭的纯净接引神光立刻就会降下。这是本座给你的最后一次飞升名额。你的宗门,你的剑道,都能在天外天得到永生。”

水流拍打在暗礁上,发出类似鬼泣的呜咽声。

苏清颜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一口混着剑骨残渣的浊血,被她随意吐在脚下的脏水里。

“飞升?”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流声盖住。

下一瞬,她眼皮猛地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对天道的敬畏。没有任何法诀吟唱,也没有多余的起手式。苏清颜手腕一转,一抹惨白的剑气贴着水面横扫而出。

没有任何华丽的光影,只有最纯粹的物理杀绝。

“哧!”

剑光如实质的铡刀,瞬间切断了夜无道掌心的那缕神光,紧接着从那尊虚影的腰部狠狠斩过。

伪神虚影连同躲在神念后方试图暴起偷袭的最后一名暗哨,被这道剑气当场拦腰截断。神念化作散碎的光点沉入泥沙,那名暗哨的尸块则重重砸进水里。

苏清颜没有停下喘息,也没去管伤口。她凭着直觉捕捉到了虚空中那一丝属于李长生的微弱气机,拖着那把快要断裂的铁剑,满身杀气地向着更深层的枯骨林决然杀入。

同一时间,数万丈之下的枯骨林深层阵地内部。

幽蓝色的法则乱流像被困在铁罐里乱撞的马蜂,在闭合的光罩里发出刺耳的尖啸。

“想活命?拿这个瞎子的命去填阵眼,再把指挥权交给我!”

冷惊蝉尖锐又刻意拉长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深渊风暴声。

她背靠在粗糙的骨壁上,扬着下巴,左手那两根满是黑泥的手指间,死死捏着半截泛着幽绿荧光的卷轴残片。那上面,有着唯一能解归墟水毒的古神毒腺的确切坐标。

缩在不远处泥洼里的陆长庚,听到自己被点名叫“瞎子”,吓得整个人猛地一哆嗦。他本能地把双手死死护在头上,连滚带爬地往骨壁最深的凹槽里挤。几道蓝色的异化碎片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衣服瞬间起火,皮肉翻卷发黑。他痛得眼泪直流,却连一声大喊都不敢出,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阵地死角里的黎晚吟,彻底被绝望淹没。

她手里那枚原本被当成最后指望的伪造商盟金令,在周围高维辐射的挤压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最后一点金色的粉末被强行剥离,整块令牌彻底变成了一撮散发着恶臭的灰泥,从她沾血的指缝间漏了下去。

连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碎了。黎晚吟木然地看着地上的灰泥,残缺的双肩塌了下去。她用断臂的下肢死死夹住背上那个装满异化珊瑚的包裹,连滚带爬地退缩到掩体最狭窄的缝隙里,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中,浑身抖得像个筛糠。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内部的信任防线已经处于瓦解的边缘。

巨骨眼窝上方的死角阴影里。

只剩下半截身躯的刑骸,像一块长满绿锈的烂肉,被死死缝合在骨壁上一动不动。但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珠,却在暗中微微转动了一下。

空气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腐臭气味。

这股气味没有直接的物理破坏力,它就像一种发情的孢子,顺着结界内紊乱的气流,一点点攀附在冷惊蝉的后脑上。刑骸在暗中释放出深渊的恶念,极其精准地渗透进了冷惊蝉的识海,不断放大着这个毒修此刻的贪欲与自满。他要在暗处,彻底挑起这场致命的内乱。

下方。

李长生后背靠着墙,双手低垂,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

但他右眼底那片死灰色的雪花点里,几缕杂乱的黑色线条正在极慢地跳动。别人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股像绿头苍蝇一样萦绕在冷惊蝉头顶的腐臭波段。

李长生的呼吸很浅,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的黑色烂泥里。

食指在水面下极慢地勾画了半寸。

一小截带着高维波段的死锁乱码,像一根生锈的铁钉,顺着泥水和骨骼天然的纹理,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刑骸下方的那块主骨壁深处。

他不仅要压制阵法,还要分出这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算力,将这颗钉子死死扣在刑骸夺舍的物理回路上。只要上面那具游魂敢有任何异动,这根死锁就会立刻切断它与大阵的接驳。

做完这个隐秘的动作,李长生经脉里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刺痛,但他搭在晏流萤心脉处的左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极其稀薄的纯净本源,像一根快要绷断的蛛丝,勉强护住晏流萤最后的一点心脉。

晏流萤浑身的肌肉都在不自然地痉挛,皮肤下那些黑色的水文图斑块像活过来的剧毒长虫,疯狂地吞噬着她的生机。

虽然失去了视力,但作为极度敏感的香火试纸,她不仅听到了冷惊蝉恶毒的挑拨,嗅到了暗处刑骸散发的恶意,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暴走的超载辐射毒素,正在寻找宣泄的出口。

带有微光的黑色毒水,正顺着李长生左手输送本源的轨迹,像蚂蟥一样往回爬。

她在反向污染他。

晏流萤半透明的脸颊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惨笑。

她猛地张开嘴,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臭毒血,牙齿向着自己的舌根狠狠咬了下去。她要赶在自身彻底崩解产生超载毒素前,自绝心脉,斩断这条会把李长生一起拖入死局的线。

“啪。”

一声闷响。

李长生那只沾着黑泥的手瞬间从她心口上移,带着一股冰冷且完全不讲道理的怪力,死死卡住了晏流萤的下颌。指骨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下巴捏脱臼。

晏流萤的牙齿卡在舌尖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再也咬不下去。黑红色的毒血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滴答滴答地落在李长生的虎口上,腐蚀出微小的白烟。

“闭嘴。”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

冷惊蝉看着李长生那副连说话都吃力的样子,以为这是他无计可施的最后挣扎。

“李长生,你那点纯净本源还能护她几息?”

冷惊蝉把那半截残片在半空中又晃了晃。她紧紧贴着骨壁,刻意挺直背脊,以此来掩盖自己因为结界外恐怖风暴而打颤的双腿。

她高高扬起下巴,刻意拉长了语调:“这半截情报,可是能解归墟水毒的古神毒腺确切位置。整个枯骨林,只有我知道。”

殷半夏跪在烂泥里,双手发抖,双眼通红地瞪着她,却因为手里的劣质解毒散彻底化为灰烬而半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冷惊蝉很享受这种将别人的生死捏在手里的感觉。她用那只断了半截指头的左手,猛地指向缩在死角里的陆长庚,语气变得极其嚣张。

“想活命?现在就把大阵的指挥权移交给我!”

她盯着李长生,残忍地抛出条件,“顺便,让那个姓陆的废物滚出去,去结界外面的外沿阵眼替我当探雷的炮灰!我不去那个死位。你们要么照做,要么大家就一起在这个破罐子里被高维辐射烤熟!”

结界外狂暴的深渊辐射,透过半透明的光罩,映照着冷惊蝉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她高高在上地将那半截毒腺情报悬在半空,满脸讥讽地指定陆长庚去趟雷送死,笃定这个算力枯竭的瞎子除了低头妥协,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